不仅仅是学术
作者：拙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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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伟
我们为什么要将某些同胞关进监狱？这么做的正当根据何在？一旦对刑罚现象进行反思，诸如此类的问题就会浮现在我们脑海中，刑法哲学的一大块领域最初就产生于这些朴素的困惑。如今，这已经是一个十分成熟的研究领域，贝卡利亚、边沁、康德、哈特等大家都系统思考过刑罚的正义问题。
粗略说来，大致有两种理论可以为刑罚提供辩护。
一种是报应论。报应论认为，刑罚的目的在于报复犯罪者的邪恶行径。这种理论往往与康德式的道德理论联系在一起。报应论特别关注犯罪者的主观状态，强调要区分成年人与未成年人，正常人与精神病人，故意与过失，质言之，根据犯罪者的主观恶性来确定刑罚的强度。
另一种是预防论。预防论认为，刑罚不应基于道德义愤，而应以对社会效益的精密计算为基础。因此，预防论不关心犯罪者应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怎样的代价，它着眼于未来，关注是何种刑罚可以有效预防犯罪行为的再次出现。显然，这一理论的伦理学基础是功利主义。现代伦理学两大流派的对立也出现在了刑法哲学当中。
因此，当一本书的腰封上写着“重思公平正义与规训惩戒”时，我们有理由期待它会对这些理论作出系统的反思与回应。不过，贝兹·卓辛格的这本《把他们关起来，然后呢？》（中信出版社，2017年）显然让我们失望了。
贝兹·卓辛格任教于纽约州立大学约翰·杰伊刑事司法学院，但正如此书推荐人、俄亥俄州立大学莫里兹法学院教授米歇尔·亚历山大所说，“《把他们关起来，然后呢？》不是那种典型的拥有翔实数据、政策分析和改变方案的关于刑事司法改革的书，也并非由一个刑事司法的专家所写。这本书的核心在于人，是作者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人。”
此书有着人类学研究的外表。作者跑了卢旺达、南非、乌干达、牙买加、泰国、巴西、澳大利亚、新加坡、挪威等九个国家，作了一系列访谈，并参与进了当地监狱的各种矫治计划。不过从实际内容来看，此书更像是专栏作家的手笔。这也确实是作者的另一个身份，贝兹·卓辛格常年为《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等刊物撰稿。此书完全没有作文献梳理和研究方法的解释，也没有任何注释和参考文献，有的只是作者对“环球监狱苦旅”的记叙和一些零散的感慨。看来，作者虽然身在刑事司法学院，但其底色依然是纽约州立大学研究种族问题的英文博士和各大刊物的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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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书模糊地触及了前述两种刑罚正义理论，对于这两种理论，作者大致有如下回应：
犯罪者其实是好人，至少没那么坏；
现有的监狱制度并不能起到良好的改造效果，效益低下。
作者在前言中感叹：
“对于美国有部分最杰出、最聪明的人被关进监狱，其实我并不吃惊，可是那天我第一次对现实深感悲哀。我不天真，能想象那些穿着绿色囚服的人当中有很多真的犯下重罪，只不过我仍能从他们身上看到巨大的可能性，这是一群有潜力对社会作出伟大贡献的人。为什么我们竟容许社会最棒的资源，也就是我们的优秀公民，被困在监狱虚掷光阴？”（《把他们关起来，然后呢？》，第12页。）
和所有思想先进的文学系毕业生一样，作者深切关注性别、种族与殖民问题，对资本主义深恶痛绝，但这段话却和她眼中为资本主义设计“圆形监狱”的阴谋家边沁一样，充斥功利计算的逻辑。区别只在于，被现有监狱制度视作有效的惩罚方式在作者眼中却是对社会资源的巨大浪费。
不过，作者并没有明确且一以贯之的理论立场。在书中，出现最多的是犯罪者对自己“心路历程”的深挖，在这一过程中，不幸的家庭、可悲的社会状况、偶然的际遇都被发掘出来，用来解释他们为何会走上违法犯罪的不幸道路；然后是悔罪后与家人的相拥而泣，是改过自新的决心和对未来的期待。在这样一种叙事中，犯罪者被描绘成了不幸的可怜人，应该受到诅咒的是社会、是命运，唯独不是他们自己。
康德告诉我们，“应该意味着能够”，每个人都只须为自己能自由决定的行动负责。而十九世纪以来的各种理论不断消解着主体，我们越来越明白了家境、教育水平、社会环境、基因、潜意识等社会和自然因素怎样隐蔽地塑造着个体，个体似乎只是社会关系/自然性状的总和，是隐秘规律的塑造物，而不再是一个独立于外物的、可以为自己负责的主体。于是，一切优秀品格似乎都可被归结为偶然的运气，一切愚昧丑恶都可以用童年的阴影、心理疾病、成长环境等外在之物来解释。
这些理论最大的洞见在于，我们应该去关注和分析种种不幸现象背后的社会因素，而不是简单诉诸个人的道德品质。不过也因此，这些理论并不会天真地将不幸的人看作好人；他们不幸，不幸的境遇使他们变成了粗鄙、邪恶之人；既然是不公正的社会结构导致了这一切，那么为了寻求改变，首要关注的也是社会结构的变革。这是一套融贯的逻辑。但贝兹·卓辛格只采纳了这套逻辑的一半内容。
贝兹·卓辛格在用社会因素为犯罪者卸下道德负担之后，又暗示可以靠犯罪者个人的道德自觉克服社会结构问题。因此，作者并不关心如何从税收、再分配、选举规则等领域着手，提出变革社会结构的具体方案，充斥全书的是犯罪者的真善美，是作者在监狱中开设的文学课程如何春风化雨、暖透心灵。卓辛格似乎认为，“将他们放出去，事就这么成了”。
事就这么成了吗？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作者至少要比较下不同监狱制度、量刑尺度下的再犯罪率，以此证明当今监狱制度的低效和对犯人道德品质的刻意低估。可正如亚历山大所说，此书并没有提供太多统计数据，有的只是一个个小故事，以及作者持续不断的感动。
总之，这本书向我们展现了作者贝兹·卓辛格的美丽心灵，以及经由这一心灵折射的监狱图景。但如果我们期待在阅读中收获思考，而不只是奇闻异事和自我感动，那么最好把此书作为一个有趣的起点，而不是可靠的终点。返回搜狐，查看更多